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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屯纪行
作者：admin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4-13 21:31:07
   王府屯，在少年时代，便是我梦想神驰的地方。虽然一直没有去过．，但在友人的描述中，那森严的府邸，古朴的风情，神秘而美妙的传说，构成一部奇异而飘渺的梦幻曲，时刻萦绕撩拨着我的心。
    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有机会实现了夙愿。
    那是一年的初夏，为了搜集一部反映民族历史题材的歌剧素材，我从县城登上了南行的列车。
    王府屯座落在王府站东，下车后要步行一段山路。说是山路，其实只是起伏的丘陵，但那时尚无公路，曲折的大车道在沟壑和蔽日的虬榆中穿行，初到者大有峰回路转、扑朔迷离之概。问路旁放牛的孩子，说转过山就是。果然，前行不到三百步，眼前便豁然开朗，我不禁脱口一声惊呼，忘情地跑上了路旁那花草繁茂的山坡。
    登高远眺，极目而望，松花江宛如一条碧纱的飘带，在微风中蜿蜒飘动。隔岸的沙峰，则象一条金色的游龙，在粼粼的波光中腾跃嬉戏。东边的片片果林，虽然这个季节已看不到那枝头的繁花，但随风飘来的阵阵蕴含甜味的清香，却泄露了那枝头叶底藏着的累累果实。西边，绿荫如烟，掩映农舍，炊烟四起，依依袅袅。啊，这混杂着蒿草苦味的炊烟啊，使人自然想起那虽然粗粝，但却特别香甜的农家饭菜，心里感到亲切、慰贴；女人们呼鸡唤鸭，孩子们嘻笑唱闹，男人们驱牛赶马，鸡鸣、狗吠、马嘶、羊叫……这朴实而优美的田园风光，合谐而自然的旋律，是诗?是歌?是梦?
    沿着坡度舒缓的山路漫步而下，穿过一里多的林中街道，几经问讯，我找到了镇政府。
    来之前便听人说过，这镇政府的房舍便是当年的七大爷府。七大爷是郭尔罗斯前旗末代王爷齐默特色木丕勒的七叔。虽然按照封建等级观念的身份要比齐王爷低，但毕竟是贵戚，其府邸也颇具规模。整座院落座北朝南，是典型的四合院格局。房屋的式样是青砖硬山飞檐高挑。正房五间，两侧各有一耳室；东西厢房各三间，耳房与厢房各有一月亮门与院外相通。院内四周有游廊相连，朱红明柱古朴典雅；檐上连珠纹饰，兽面瓦当，蝶形滴水，肃穆庄严；两端及檐下绘有山水、花鸟、鱼虫等壁画，富丽堂皇。正面为门楼三间，左右为门房，中为正门。大门红漆木质，两侧各有一明柱，柱下有雕花椭圆花石坊，中有石阶道向院外。整座院落依山而成，地势高、视野开阔，立于门前放眼而望，全村风物，尽收眼底。
    晚饭后，镇政府的秘书安排我宿在西侧的厢房里。夜深人静，院内树影幢幢，虫声叽叽。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不知在什么地方时而发出几声啼叫，显得这偌大院落格外空旷沉寂，有一种浓重的神秘氛围。也许是不适应这寂寥的环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难以成寐。抬手看表，时已夜半，索性披衣下床，到外面走走。
    这几天正是月尾，一弯如钩的下弦月刚刚在东天升起，满天的繁星闪闪烁烁，显得格外璀灿。夜风微凉，轻轻拂面，站在游廊下剪手仰望，夜色朦胧，似乎置身在飘渺的梦境之中。呵，假如沿历史的长河上溯，在这所庭院中，此情此景知多少?然而，星移斗转，物是人非，那荣耀、显赫、悲哀、欢乐、屈辱、哀怨都已流逝了，流逝得不留一丝痕迹。也许是积癖在作怪，一，种揭开这一切历史奥秘的欲望在心里强烈地萌动，不论那沉淀积得多深，消逝得多久，我也要去追寻—，去追寻一个民族的足迹，去追寻那古老文化的渊源。
    第二天清晨，我去拜访曾在祥大爷府当过丫环的喜木格老人。
    喜木格老人住在村子的东头。三间土房，背靠青山，小小院落绿树环绕，具有典型的农家田园风味。老人已年过花甲，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健谈。她把我让到炕上。沏上酽酽的红茶，推过自产的旱烟笸箩，便象夏夜纳凉时给孩子们讲故事一样，娓娓诉说起来：
    祥大爷是齐默特色木丕勒王爷的伯父，名叫包祥令，取其祥字，所以人们称他祥大爷。祥大爷因与七大爷的等级相当，所以府邸的形制也相同。包祥令自幼人私塾读书，学十年汉文，后又于前郭旗高等小学读了三年，所以有一定的文化。他喜欢研究机械、化学，曾在他的府后花园内建一地下室，安装了一台柴油发电机，自行发电，以供府内照明之用。他还购置了留声机、唱片等，高兴时令府内的丫环使女歌舞以供其乐。伪满时，他曾出任过伪旗长；光复后，自任地方治安维持会长，郭前旗长春流亡政府旗长，后潜逃未成，坦白自首，受宽大，判有期徒刑，刑满后，于1955年病死。
    虽然喜木格对祥大爷的情况较为熟知，但对王爷府的情况却不甚了然。她热情地介绍了一位当时曾在王府当过瓦匠的严大爷，据她说，严大爷在王府共服役了二十多年，对情况知道的较多，我便决定去拜访他。
    严大爷已经七十多岁了，一辈子没有成过家，但他不愿到敬老院去，独自住在江边的网房子里，靠打鱼为生。
    我赶到江边，他不在，说是给一位老友办丧事去了。经人指点，我赶到那位老友家，果然他在。
    农民们办丧事虽然很简单，但农村风俗淳厚，亲朋好友，屯邻故旧，都要来帮忙或致哀，人来人往，也颇忙乱。严大爷屋里屋外指派决断、言出令行。看得出，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
    入夜，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渐渐散去了，严大爷点燃了一条艾蒿拧成的火绳，邀我坐在院内的葡萄架下。火燃的烟一闪一闪地飘散着，有一股好闻的苦艾香味，他那旱烟锅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照亮了花白浓眉下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他在沉思中述说着，声音低沉而缓慢，似乎在沿着人生长河追溯，寻找着那遗留在岸边的一个个痕迹，一个个梦……
    “我是八岁被卖到王府的。刚来时，做品食奴。王爷吃饭从不同家人在一起，每顿十二个菜，顿顿不许重样，他怕被别人暗算，每个菜必须待品食奴尝过，他才吃。那时我人小，个子也矮，有一次端着盘子给王爷送菜，一不小心，被高高的门坎拌倒了，盘子摔碎了，菜也撒了一地。这下子可激怒了王爷，挨了一顿皮鞭之后，便被撵到花窖去干活”。 “王爷的花窖在花园里，紧靠果园，专门为王爷养四时花卉。花窖里有一个老花奴，那时已经六十多岁了，一身养花的好本事。王爷的客厅里每天都要摆八盆花，而且一个月内不许重样儿，有尊贵客人来，八盆花必须一齐在正晌午时开放，以显示王爷洪福齐天；百花也要俯首听命。其实，没那么回事儿，那是老花奴有一门养花的诀窍，让它啥时开就啥时开”。
    “有一次，听说是张作霖大帅来拜访王爷，见了这个奇景儿，很感兴趣，但他可不相信什么洪福齐天的话，便开口向王爷借这个老花奴，说是一年以后一定还。王爷碍于情面，只好答应了，但暗中却嘱咐老花奴说，别的手艺都可以传，唯有这按时开花的手艺，如果泄露出去，定斩不饶”。
    “后来，这老花奴始终没有回来，是张作霖不放他，还是回来后被王爷杀了，就不得而知了。”
    严大爷接着说，老花匠走后的第二年，我被派去学瓦匠，专门为王府做各种瓦匠活。要说王府，那是仿北京的样式造的。府外围墙长一百零五丈，高一丈五五，占地面积四百五十七亩五分，四角及西墙正中设有炮楼。府院辟有东门和南门，东门为侧门，南门为正门，东门宽一丈三尺，高九尺六寸，南门宽一丈六尺，高九尺六寸，两门均用木制，朱红涂漆，铁叶镶边，金钉密布，貔貅衔环，不但装饰华丽，而且坚实牢固。门楼飞檐翘角，双龙滚脊，铁马刀铃，典雅庄严。门前，长条青石砌成台阶，两侧石狮肃立。正中，一道影壁横贯东西，长三丈有余，为砖石结构，影壁前后各悬一匾，前书“接福”，后书“迎祥”。影壁后，大门前，横列四杆旗杆，旗杆根部直径一尺八寸，高三丈有余，风磨铜球饰顶，光华耀眼。两侧各有6根拴马桩，顶部均为猴像，形制华丽。    
    府中的院落，房舍多为回廊式建筑，按严格的等级制而建。府院分左、中、右三个部分，共有7进，计640余间房子。
    第一进院落为迎宾馆。两侧配有客厅、客房，以接待来宾及办事的官员。迎宾馆的东西厢房后为兵营，东西各11间。训养府兵一个连，后发展到一个团。这些府兵大多征自贵族子弟。
    第二进院落是王爷的印务处，设大堂和牢房，文武官员的住宅，这里俗称衙门宫，设掌印的官“白靳达”，负责处理王爷的行政事务，如经济管理、税务征收等。大堂是处理诉讼，审问人犯的地方，这里有皮鞭、金属笼、老虎凳等刑具。牢房分一般牢房、死牢、水牢，监禁的大多数是敢于反抗王爷或伪满统治者的无辜群众；水牢监禁的大多数是欠租欠债者。除上述之外，王府还设有“带租总局”，专门征收长春、农安、德惠等县的租赋。
    第五进院落设佛堂，内供释迦牟尼、千手千眼佛。每日香烟缭绕，钟罄不绝，是王爷及福晋、格格祈福禳灾的场所。
    齐默特色木丕勒的寝院在第六进院落。上房为7间，东西厢房各5间。正房双龙滚脊，雕梁画栋，金龙盘柱，富丽堂皇，院内，回廊漫转，檐牙交错、极为壮观。梁栋、檐板上俱有精美的雕刻，鸟鱼花卉，山水人物，精雕细镂，栩栩如生。正房的两侧，各有一耳室，耳室旁各有一月亮门，可通花园及侧院。室内、地面是青砖铺设的火地，下有烟火道，备冬季取暖之用。门窗、隔扇、屏风、皆精工雕镂，工艺卓绝。
    王府的花园在府院西侧，内有果园、假山、花圃等。果园大多植海棠、秋果。每当春风徐来，繁花满枝，则香气飘溢，满于庭院；秋风飒爽，则果实累累，红黄交映，缀满枝头。假山为人工堆成，上有亭台多座。花圃内设花窖，四季花卉达1800多种。
    王府内还有运动房、乐队。运动房为一些摔跤手表演节目，供王爷等玩乐的场所；乐队共23人，成员多为民国初期流人的外旗人或从王爷喇嘛庙奴中选进的，年饷十石，穿将校呢军服，专供王爷送客或举行宴会时助兴。
    府内宫院不准随意出入，凡侍者、丫环、喇嘛和管理人必走东门；协理、梅林、秘书等可走南门。大堂宫门平时不开，有要紧公事或上司前来。才可以开宫门迎接，但必须经过请示批准，违者严 王府的东侧为回事房子，管家、府丁、府内奴隶在那里居住，主管府内事物。
    齐默特色木丕勒王爷在伪满时充任伪“蒙政部大臣”、“兴安总署总长”等职，充当日本帝国主义推行殖民统治的走狗，日本帝国主义的一些军政要人，与他互相勾结，来往甚密。
    …夜深了，天空中降下的夜露打湿了衣裳。严大爷捏灭了火绳，说：“歇歇吧，明天再唠。”
    可是，第二天县里来电话，说省里要召开创作会议，我只好怀着深深的遗憾收拾行装回去。归途中，我登上山顶眺望，晨曦中，山脚下，大江边，一缕缕薄雾在慢慢地飘荡，整个村庄一片恬静，似乎是飘渺的仙境。须臾，先是一线金光穿过薄雾，接着万道金光进射，天空中霞光四溢!王府屯呵，犹如一位刚刚出浴的窈窕仙女，散发着大自然的温馨，动人心魄的魅力。
    我归去了，怀着痴痴的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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