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刚刚露出头,一片红光托着它渐渐升起。它升高,红光也跟着伸长,忽然猛地一震颤,仿佛挣脱了红光的束缚升起来了,霎时间金光布满了古老、沉寂的草原。
草原苏醒了,黄雀、百灵鸟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各种各样的野花带着露珠迎着朝阳开放了,红的、兰的、紫的、白的,点缀得草原万紫千红、绚丽多姿。
在以无数勒勒车围成的“古列延”中,一群白莲花般的有着圆形穹顶的毡帐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显得那样和谐、安静。
蔚蓝色的高天上,一只雄鹰在展翅翱翔,时而振翅高飞插入云霄,时而借助气流盘旋在半空中,目不转睛地鸟瞰着大草原上的营盘。
阿阑豁阿拎着奶桶从自己的毡帐中出来,向在木桩上拴着的一头奶牛走去,她放下奶桶挽起袖子正准备挤奶……
突然,营盘外传来吵嚷的声音,随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几个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为一只黄羊角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年龄最小的孛端察尔追着老三不忽·合答吉:“三哥,这个黄羊角太好了,把它给我吧!”
“给你?干嘛给你……”
“是我第一个在草原上发现的……”
老四不合秃·撒勒只看着孛端察尔可怜兮兮的样子:“三哥,给他吧!”
不忽·合答吉想了想:“你实在喜欢……那就归你吧!”说着就把黄羊角扔给了小弟。
孛端察尔高兴地把黄羊角捡了起来,爱不释手地摆弄着,还没等捂热呼呢,老二别勒古讷台就冲上前来,一把夺了过去。
孛端察尔一时不知所措:“二哥,你……”
别勒古讷台得意地说:“你这么小的年龄用它做什么,还是给我最好。”
这下可惹哭了孛端察尔,边哭边向别勒古讷台扑过去争抢着:“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别勒古讷台高高地举着黄羊角就是不松手,任孛端察尔哭着、喊着……
老三不忽·合答吉看着气不公:“别勒古讷台!快把黄羊角还给孛端察尔!”
“还给她,凭什么?”
老四不合秃·撒勒只一瞪眼睛:“就凭这只黄羊角是孛端察尔最先发现的,就应该归他!”
“归他?现在是谁的拳头硬归谁!”
“别勒古讷台,你……”不合秃·撒勒只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别以为是哥哥就欺负小的,拿来!”不忽·合答吉说着就冲了上去,不合秃·撒勒只也冲了上去帮孛端察尔一起争抢,于是四兄弟就扭打到了一起……
膀大腰圆的老大不古讷台看到了他们三个都直奔老二去了,怕老二吃亏,于是也加入了争抢的行列,厮打在一起,越打越激烈,一时难分难解乱成了一片……
阿阑豁阿一看急忙跑了过去:“都给我住手!”严厉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几个孩子顿时停了下来。
阿阑豁阿用眼睛扫视着五个孩子:“你们都是亲兄弟呀,怎么能动手呢?”
老大不古讷台连看都没看阿阑豁阿一眼,把头转向了一旁,老二别勒古讷台抬头看着天空,一脸不服的样子,老三不忽·合答吉、老四不合秃·撒勒只和老五孛端察尔都低着头,像是等着挨训……
“说呀,到底为了什么?”
老二别勒古讷台把黄羊角扔在地上:“给你这破玩意儿!”
阿阑豁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慢慢地走到老二别勒古讷台面前:“别勒古讷台,就为了这一只黄羊角吗?”
别勒古讷台瞥了母亲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孛端察尔抬起头:“母亲, 他……”
阿阑豁阿拦住他的话头:“好了,都回去吧!”
几个孩子转身离去,阿阑豁阿望着他们的背影, “唉……”阿阑豁阿叹了一口气,向自己的毡帐走去。
草原的夜漆黑一片,毡帐外边狂风怒吼着,夹杂着黄沙不时击打在毡帐上,发出阵阵“刷……刷……”的响声……
毡帐中,阿阑豁阿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看着五个正在酣睡的孩子,白天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的眼前不由心潮起伏:自从丈夫朵奔·篾儿干死后,乞彦部落已日渐衰落,自己含辛茹苦和五个孩子相依为命,每日里为他们的衣食整日操劳,没想到他们兄弟不但不思如何继承祖业,重新振兴乞彦部落,反而贪图玩耍,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伤了和气,如此下去怎么得了啊……
“嗷……嗷……”一声刺耳、惨人的狼嚎声从远处传来,风声和着狼叫声显得那么的凄凉……
孛端察尔吓得猛地一下坐起来,一头扎进阿阑豁阿的怀抱:“母亲……”
“孩子,别怕……”
另几个孩子也都被吵醒,老大不古讷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老二别勒古讷台看了孛端察尔一眼:“胆儿小鬼!”
阿阑豁阿紧紧搂着孛端察尔:“孩子,咱们蒙古人从来不怕狼。因为咱们和狼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哪!”
孛端察尔用一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母亲:“咱们和狼?”
阿阑豁阿抚摸着孛端察尔的头:“那是在远古的时候,咱们蒙古部落与别的部落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战,由于蒙古部落势单力孤,最终仅剩下两男两女幸存于世,他们逃到额尔古涅昆山中隐居。后来他们的子孙繁衍兴盛,狭小的山谷不能容纳这么多人,于是他们化铁出山,迁至宽阔的草原居住,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名叫孛儿帖赤那,他和妻子豁埃马阑勒率领本部落的人一同渡过腾吉思海子,迁到翰难河源头不儿罕山定居了下来。咱们的始祖就是孛儿帖赤那和豁埃马阑勒,也就是苍狼和白鹿……”
“苍狼和白鹿?”
“是啊!别看狼非常的凶猛,可对它的同类和幼崽儿却像温顺的母鹿一样的善良……”
孩子们都竖起耳朵在听母亲讲述着……
“有一只母狼,它为了孩子们出去捕猎,在抓到一只黄羊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踩到了猎夹子上,那带有尖齿的猎夹紧紧地夹住了它的后腿,它使劲地挣脱着,挣扎着,可还是不能使它解脱……到最后它毅然忍痛咬断了自己的后腿,叼着猎物,用三条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一路上洒满了鲜红的血迹……最后,终于把猎物送到孩子们的口中……可它自己却由于流血过多而死在了孩子们的身边……”
“母亲……”孛端察尔把头紧紧地贴着阿阑豁阿的胸口。
“母亲……”老三不忽合·答吉和老四不合秃·撒勒只也扑进阿阑豁阿的怀中。
老大不古讷台和老二别勒古讷台却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儿,阿阑豁阿劝慰着三个孩子:“天不早了,快睡吧,啊!”阿阑豁阿看了老大不古讷台和老二别勒古讷台一眼,不由一丝忧虑涌上心头……
转眼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草原,到处一片洁白,远处的群峰,在弥漫的雪雾里,变成了灰白色……
清晨,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两人早早地起来了,别勒古讷台偷偷地将不古讷台招呼到毡帐外边:“大哥,昨晚大雪下了一宿,今天咱俩去野外打猎吧!”
“好啊,我也正想去呢!”
“那就走吧!”
不古讷台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可咱们三个弟弟怎么办哪?”
“管他们干嘛?”
“母亲不是让咱俩照顾他们吗?”
“哼,母亲总是袒护着他们,可谁照顾咱们呀?再说他们碍手碍脚的,不领他们!”
“还是带着他们一起去吧!”
“他们……为什么要带着他们?”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咱们的亲兄弟呀!”
“亲兄弟……得了吧!”
“怎么?”
“大哥,你也不想想,咱们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不忽·合答吉、不合秃·撒勒只和孛端察尔都是在父亲死后生的。”
不古讷台用胖乎乎的手摸着后脑勺想了想:“可不是嘛,那他们三个是……”
别勒古讷台猜测着:“在我们家的毡帐里,只有父亲当年用鹿肉换来的伯牙兀歹氏的马阿里黑之子。”
“难道……难道咱们的三个弟弟就是伯牙兀歹氏人的后裔?”
“这几个野种也说不准哪……”
“那……”
“还领他们吗?”
不古讷台平时就是个憨厚、耿直的人,总是听别勒古讷台的:“不领就不领,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两人说完,背上打猎用的弓箭,带上套勒棒,骑上自己的坐骑就向野外飞奔而去。一路上他俩有说有笑地纵马疾驰着……
“大哥、二哥……”
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回头一看是不忽·合答吉、不合秃·撒勒只、孛端察儿各自骑着马赶了上来。
“谁让你们来的,都赶紧给我回去!”别勒古讷台严厉地训诉着。
老三不忽·合答吉勒住马:“干嘛让我们回去?你打你们的,我打我们的,这草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再说,你俩偷偷地出来打猎,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就是不想带你们!”
“兔子,兔子!”孛端察儿发现前面的雪地里出现一只兔子,他高声喊着。
老大不古讷台和老三不忽·合答吉一见兔子都催马上前追赶着,并同时向奔跑着的兔子投出套勒棒,只见在雪尘中兔子一栽歪不动了。
老三不忽·合答吉一边催马上前一边高兴地喊着:“是我打中了,是我打中了!”
老大不古讷台也一边催马上前一边喊着:“是我打中的!”
不忽·合答吉和不古讷台同时跑到兔子跟前,翻身下马向死兔子扑去,两人为了争这只兔子在雪地上翻滚着……
不古讷台仗着身壮力强把兔子抢到手,得意地跳上马背。
“这是我打到的,不是你的,应该归我所有。”不忽·合答吉瞪着眼睛大声吼着。
“你的?就凭你那力气还能打死兔子?”不古讷台说完和别勒古讷台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不忽·合答吉望着两位哥哥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他转身跃上马背:“走!回去……”说完,催马一溜烟儿地走了。
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继续兴奋地打着猎,直到蓝天已被染红了一角,青山底也出现了灿烂的红霞,太阳只剩下了一半时,两人便带着打到的猎物,怀着喜悦的心情往回走。
太阳落了,天边只剩下一抹余辉。阿阑豁阿在毡帐前向远处张望着,她在等着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回来。等了好长时间仍不见人影,她回到毡帐里给几个孩子煮好了一大块肉,告诉不忽·合答吉、不合秃·撒勒只和孛端察儿他们三个:“我有事出去一会儿,等你们两个哥哥回来后一起吃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不忽·合答吉见母亲走了,他眼珠一转,心想:这正是报复俩位哥哥很好的机会。于是,他招呼不合秃撒勒只和孛端察儿过来,狼吞虎咽地把肉全部吃光了。
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骑马回来,到毡帐前下马,把马拴在马桩上,走进毡帐一看:矮腿桌子上摆着一堆剩骨头,不忽·合答吉还看着他俩偷偷地乐呢,立刻什么都明白了,心里对这三个弟弟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不和你们这几个野种一般见识,走着瞧吧!”
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两人收拾完猎物,就在毡帐外燃起了一堆篝火烧烤着兔肉吃。边吃边窃窃私语着……
别勒古讷台对不古讷台说:“大哥,只有咱们才是父亲的儿子,属于一个家族的,至于他们三个是父亲死后才出生的,根本就和咱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再说,现在父亲也不在了,以后继承祖业说不上轮到谁呢,还在这个家呆着有什么意思……”
“你是要……”
“离开这里!”
“你要走?”
“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吗?”
不古讷台犹豫地:“这……”
“大哥,还犹豫什么呀?干脆咱们……”
正在这时,阿阑豁阿从毡帐后面走了出来,坐在他们俩人中间,半天没说一句话,只有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
看到母亲这个样子,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俩人表情都很尴尬,知道母亲一定是听到他们的谈话了,都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阿阑豁阿站起身走进毡帐……
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相对无言地坐着,看着面前的篝火在渐渐地熄灭……
“不古讷台、别勒古讷台!”阿阑豁阿在毡帐里喊着。
“哎!”
“你们进来!”
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不知所措地互相看了看,然后走进毡帐。
毡帐里的矮腿桌子上摆放着一只别俱特色的烤全羊,香喷喷的肉味儿充满了整个毡帐。阿阑豁阿让长子不古讷台、二子别勒古讷台、三子不忽·合答吉、四子不合秃·撒勒只、五子孛端察儿按长次之分坐好。她首先庄重地祭拜着在帐壁上挂着的朵奔·蔑儿干用过的弓和箭,然后取下箭囊,从里面抽出五支箭,给五个儿子每人一支:“孩子们,这是你们的父亲朵奔蔑儿干用过的箭,现在你们把它折断!”
五个孩子都不解地:“折箭……”
阿阑豁阿坚定地:“叫你们折,你们就折,还怕你们折不断呢!”
最小的孛端察儿拿过箭得意洋洋地:“这算啥,难不倒我。”用膝盖一垫“嘎”地一下,两手一折,很轻松地就把这支箭给折断了。
接着其余的四个哥哥也同样很轻松地也把分给的每支箭都折断了。
阿阑豁阿又从箭囊里抽出五支箭,把五支箭合起来捆成一捆:“你们再折折看!”
老大不古讷台看了看心想:一支箭都那么轻而易举地折断了,再加四支又何妨呢?他看了看手中的箭,双手紧握,又运了运气,使出全身的劲儿猛地一折,结果把手弄得生疼也没有把箭折断。
老二别勒古讷台看着有些不甘心,站起身来鼓足力气,胸有成足地大喊一声使劲一撅,结果还是以失败而告终。
老三不忽·合答吉不服气地站起身,从别勒古讷台手里夺过箭使足全力还是没有折断。
老四不合秃·撒勒只知道自己折不断,就把箭直接递给了老五孛端察儿。
孛端察儿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左撅右撅还是没有撅断。
阿阑豁阿默默地看着五个儿子,思忖片刻说:“一只箭很容易折断,可五支箭合在一起就谁也折不断,这道理不用我说你们也明白。不古讷台、别勒古讷台,我的两个儿子啊!如果你们离开这个家,就会像分开的一支箭一样,很容易被折断。你们是咱们家的老大、老二,现在你们的父亲没了,你们就应该像大人一样来支撑起这个家,万万不应该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现在我已经失去了你们的父亲,不能再失去你们了……再说了,你们走了,这个家还像什么家呀,如果你们的父亲活着,他会答应你们吗……”说完泪水夺眶而出,接着哽咽着说:“你们都是我的亲骨肉,哪一个受到伤害都会刺痛我的心。我曾给你们讲过狼的故事:狼在同类受到伤害时都会豁出命地去保护,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难道还不如狼吗?”
不古讷台和别勒古讷台听了母亲的肺腑之言,感慨万分,心中非常懊悔,双双跪倒在母亲的面前:“母亲啊!是孩儿对不起您,也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我们不走了,永远和您在一起!”
阿阑豁阿擦干泪水:“你们兄弟俩怀疑三个弟弟缘何而生,是谁的孩子?你们的父亲故去了,你们怀疑我,没有错。可你们知道吗?在你父亲死去以后的每天夜里都有黄白色的光从天窗照射进来,那光抚摸着我的肚腹,直到将他的光亮渗透到我的腹中。待到天明时,那个明黄色的人就依着日月之光,犹如黄狗一般伏行着,悄然离开毡帐。我的孩子,你们的三个弟弟显然是上盖苍天、下笼大地的天子的子嗣,你们怎么能随意地将他们看成是凡人呢?待他们做了掌管万众的可汗,那时候,你们和天下的黎民百姓定然能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你们这五个儿子啊,都是从我肚皮里生出来的,你们应该像一束合在一起的五支箭,那么谁也不能轻易地折断它。如果你们之间总是不合睦,相处得不友好,互相猜忌、互相打架、互不信任,那就等于吞吃恶果,使咱们的家族走向衰亡。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还怎能治理这个部落?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吗?”
孩子们心中一亮,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母亲!我们懂了:只要我们兄弟一条心,就会像这五箭一捆,谁也不能把它撅断。”
说罢,兄弟五人齐刷刷地跪倒在阿阑豁阿面前忏悔地说:“母亲!我们兄弟五人再也不会那样了,而且您的教诲,我们也永记心中!”
阿阑豁阿望着孩子们渐渐地眉头舒展,她举起一只手,然后攥成拳头:“孩子们,只有五指并握才能把拳头攥紧,只有五辐齐撑才是一个车轮。只有你们兄弟五个团结起来,才能重新振兴乞彦部落,才能再展宏图大业。”
“母亲”五个孩子听了阿阑豁阿的话后,激动得一同扑进阿阑豁阿的怀中。
阿阑豁阿紧搂着五个孩子,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过了一会儿,她推开毡帐的门,一缕阳光照射进来,使毡帐里充满着温暖和朝气。阿阑豁阿和孩子们走出毡帐向东方望去,旭日东升、流霞飞丹,她索性迎着太阳走去。孩子们看着母亲仿佛一点点儿地融进太阳那巨大的光环之中,那绚丽多彩的光辉把草原映照得更加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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