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的郭尔罗斯县蒙古族县长阿汝汗代表全县人民为作家玛拉沁夫献上欢迎的“下马酒”（陈晓雷 摄）
;2004年7月中旬，全国少数民族文学翻译会议召开的前三天，著名作家玛拉沁夫来到了长春，七十五岁高龄的蒙古族老作家向我提个要求，想去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看看，作为蒙古族晚辈，我理解老先生的此番深情。
把咱蒙古族大作家玛拉沁夫请来，是前郭县人民的节日啊！
我携妻子乌达巴拉同去，意在表达我们蒙古族夫妇对老人家此行的敬重。早晨，我们乘坐一辆白色轿车，到南湖宾馆接玛老。八点半，我们正式出发，九点出了长春城。在我的人生经历中，我们夫妇陪同一位作家出游还真是首次，此刻，看着许久未见的绿色和原野，我的心里涌动着一种极少见的激动。
玛拉沁夫先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眼睛望着车窗外，浓浓的绿野，让老人家陶醉，他一定想到了自己的文学旅程，都是和草原和蒙古族的生活血肉相连的。他是当代中国“草原小说流派”的创建人之一，近半个世纪的文学生涯，他已出版多部著作，小说《科尔沁草原上的人们》、《茫茫的草原》、《活佛的故事》，散文《远方集》、《想念青春》，电影《草原上的人们》、《草原晨曲》、《沙漠的春天》、《祖国啊，母亲！》，这些来自大草原的收获，是他的青春，是他的激情，是他的艺术，是他的生命。先生的根在草原，他才不顾年事已高，一定要看看五十年前来过的前郭尔罗斯，那里有先生的深情，有先生的梦想啊。
按老人行政级别（副部级）应该坐高档轿车，这次出游前，玛老多次强调非以官方名誉，属个人行为，全程由我安排，于是，我请朋友派来一辆普通轿车，现在感到这是我的失误，玛老还能来几次前郭呢，这样想着，我的心里稍有不安。车窗外，白云朵朵，天空碧蓝，加之绿野深浓，我们眼望着这一切，心中一片恬静，怡然。
出城不久，我同前郭尔罗斯县的蒙古族县长阿汝汗通电话，他说：“怎么？提前了一天？”没等我回答，他又说“好吧，我们等着你们。”大约过了半小时，我的手机响了，对方说：“你是新华社吉林分社来的陈晓雷吗？我是前郭县的包广林，你能把咱蒙古族著名作家玛拉沁夫请来，我们非常感谢你！玛拉沁夫能来前郭县，是我们的一件大事，是前郭县人民的节日啊！县领导非常重视，专门成立了接待委员会，我和苏赫巴鲁，就在何副县长的办公室，等着著名作家的到来！”包广林（伯音杜仍）是该县前人大主任，也是一位蒙汉兼通的作家（前日我在省作协的《文坛风景线》杂志上看过介绍其新著《博斋琐笔》），他说的苏赫巴鲁，是松原市政协副主席，也是位知名蒙古族作家，他还是兼职的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其长篇传记小说《大漠神雕》曾荣获世界游牧文学“成吉思汗虎头银牌”国际特别奖，我读过介绍他的文字，久慕其名，很想结识这位蒙古族作家。过了半小时，包广林又打来电话：“你们是一辆什么样的车，我们已出城迎接你们……”我回答后，他又对我说“我和县长等人及4辆车就等待在县城外一处有大敖包的路边，你们看到我们就闪闪车灯！”临行前一天，我同阿汝汗通电话，他告诉我路边的标志有新建的敖包，还有牧业先进村落，可以顺路看看。这时，我发现了路边用石头垒的精制的敖包，像彩色的玉石，敖包的上部有挂在钢丝上的小彩旗，三角形彩旗飘飘舞舞，把我们带入了蒙古族的风俗中，这样的敖包驻足于绿色草原上格外耀眼，好像立刻把我们夫妇拉回了内蒙古的呼伦贝尔草原——这样的碧绿让我感动，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鄂温克草原的生活。
果然，在入城的路边，一座显眼的敖包旁，停着4辆小汽车，最高档的是4500越野吉普车，我马上让王师傅闪灯，很快那里面的人们看到了我们，向路边涌来，有几位中年人，有两位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还有着民族服装的蒙古族姑娘。我喊停车，玛老高兴地说：“哈，有蒙古族姑娘，他们弄得还真讲究！”他忙起身下车，从话语中可以听出老人抑制不住的兴致，两位身穿红色长袍，头戴镶满银珠红头饰的蒙古姑娘，一个姑娘手里端银酒杯，另一个姑娘手里捧着洁白的哈达，迎着作家走来，老作家先接过银杯，用中指食指轻蘸杯中酒，向天向地向姑娘的额头弹洒了三下，然后把酒一饮而尽后，才上前双手接过洁白的哈达，这一系列赋有民族特色的 “下马酒” 礼节，把玛老进入前郭尔罗斯草原的气氛烘托得热烈、亲切、庄重，赋予了浓郁的乡情。
身着灰色衣裤，肤色黛黑的包广林先生上前为大家介绍。身着竖条短袖灰上衣，深蓝裤子的阿汝汗县长，中等身材，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上去极朴实而睿智。同来的还有苏赫巴鲁先生、原副县长何平（蒙族名字：恩和）等数人。阿汝汗请玛老上了他的车，包广林上我的车后说：“原计划明天，尽管提前了，县里还是安排好了一切。”他拿出我传真给县长的日程表，这时才发现传真出了误差，原写“14日——15日”，结果把“14日”传丢了，只剩“15日”了，此刻我弄清了早晨阿汝汗那句“早来一天”的话“谜底”原来在此。好在县里灵活机动，把老作家的“入乡”的礼仪搞得让人怦然心动。
我们的车队直奔查干湖而去。
玛老惊呼：“这么大的湖！银色的湖，富有诗意”
没想到查干湖竟是这样美丽，这样浩渺，这样让我们震惊：茫茫无边，水天一色，波光潋滟，宛若激荡的大海。
在我记忆中，看过电视里查干湖冬季捕鱼的场面，极赋民族特色，颇为壮观。
作家苏赫巴鲁在其《查干湖的传说及其郭尔罗斯史话》一书中写道：“郭尔罗斯前旗以前叫郭尔罗斯部，在郭尔罗斯部之前归属于嫩科尔沁。很早以前，嫩科尔沁部沿着嫩江赶着羊群游牧过来的时候，他们走啊走，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水泊。此地，蓝天如帛，云如白绢，水如蓝缎，草如绿毡。水泊里，鸭雁成群，鲤鱼翻花；岸畔上，花海如潮，芦苇成荡。此地，犹如人间仙境，更似天上人间。这片水泊竟像一块巨大的磁盘，让人们在此伫足不前。于是，他们的灵魂就像被这个明镜般的磁盘吸住了一样，再也舍不得离去了。因为这片水泊闪现着白银般的光亮，所以他们就给这片白亮亮的水泊起名为——查干淖尔，意为圣洁的白湖，更有纯净之意。蒙古人视白色为纯洁吉祥之色，因此，嫩科尔沁的首领奎蒙克·塔斯哈喇就带着他的子孙和部众们在这片吉祥的土地上驻牧下来，安营扎寨，繁衍生息，并将此地视为灵魂的栖息之地”。
面对眼前的滔滔大湖，我的心霎时变得朗润起来，激动起来，我有了牧人久居现代都市重归草原的感觉，我有了渔民长囚山坳重返大海的激情……这时，我听到老作家抑制不住的惊呼声：“想不到这里有这么大的湖哇！”，我忙转身，见魁梧的老作家双手插腰站在湖岸上，双眼眺望着碧水连天的查干湖，一副爱不胜收的神情，他自语着：“查干，蒙语是白色的意思，要和这个大湖连在一起，翻译为银色更美，嗯，银色的湖，多么富有诗意啊……”。
著名作家玛拉沁夫与本文作者陈晓雷合影（摄影 崔希海）
接着，大家陪着老作家来到湖的一侧，湖岸上，有一座蒙古包式的宾馆，有一座精美的庙宇，有一座二层楼的博物馆。阿县长建议先看湖区，我们踏上一个无棚的旅游快艇，快艇“突突”地驶向湖中，湖面上的水鸭子被惊扰得扑啦啦地飞起来。我和妻子巴拉坐在游艇的后部，她被这里的景色陶醉，被这里的民族风情陶醉。艇上的人大半都说蒙语，她一定从这亲切的话语中想起母亲、父亲，她从小就在说蒙古语的家中长大，她的母亲几乎全部用蒙语与自己的孩子们对话，这也是她到今天仍能听懂蒙语的原因。她的原籍黑龙江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同前郭尔罗斯县同属于“区外四旗”（即内蒙古自治区外的4个蒙古族自治旗县之一），这样的境况自然会让她触景生情的，她平静的外表掩饰不住高兴的神情，激动的眼睛闪闪发光。县长对大家说：“往里走，可以看见更多的水鸟、水鸭子和乱跳的鱼儿！” 快艇向查干湖的深处驶去，阿汝汗向玛老介绍说，县里提出打“绿色、生态、民族”的品牌，就是以查干湖为龙头，让前郭尔罗斯草原的蒙古族风情，让查干湖的蒙古族特色扬名于中国，扬名于世界。玛老听了极高兴：“这就是弘扬民族文化，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你们的思路跟上了时代。”
游艇驶进草丛区，湖面上的蒲棒草多起来、高起来，把查干湖装扮得越发神秘。一会儿，蒲棒草形成了一条绿色通道，游艇极快，脸上、耳目被清风急吻着，有点凉凉的、痒痒的感觉。玛老坐在快艇中部，湖风吹得他一头华发向后浮动着，他的神态不像作家，更像激情的诗人。他微笑着，神情十分放松，一副超然、欣悦的神态。我忙为老人家拍照留念，老人把太阳镜摘下来，大家轮番上前坐在他的一侧，老人那双深邃的炯炯眺望远方的眼睛，把那张深红色的脸庞映衬得越发健康，充满阳刚之气。在一处被蒲草围绕的圆型湖面上，游艇加速兜着圆圈儿，艇后翻动的白水花刚一平抚，立刻有约尺余长的鱼儿跃出水面，银色的鱼儿像道貌岸然的流星划过天幕坠入水中，其动感伴着水花；天上，一大群飞翔的湖鸥，跟着快艇掀起的浪花，捕捉着翻露鱼肚白的鲤鱼儿，翻飞的湖鸥，银闪闪的身姿，让我想到了冬天热闹的雪花，这一切把静静的查干湖闹得沸沸洋洋，激情澎湃，诗意盎然……身穿黄色救生服的玛老看着诗情画意的景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老先生眼睛望着浩淼的湖面，望着芦苇丛，望着越出水面的鱼儿，望着水天相连的前郭尔罗斯草原，像在叩问这片辽阔草原的昨天，像在深思这片草原的明天。
玛老说：“这里的民歌实在好听！” 奶茶、美酒醉了老作家
我们来到岸边的郭尔罗斯蒙古族民俗村，湖岸上的有四座白墙蓝顶的水泥结构蒙古包，湖畔地绿水蓝，把蒙古包映衬得格外显眼。在进餐厅前的一片草地上，一丛粉红色的野花盛开着，婀娜多姿，芳香诱人。阿汝汗指着那丛鲜花告诉我们：这就是草原上的萨日朗花，是民俗村宾馆的工作人员把它们移植到这里来的，来到查干湖的游人，在湖边的草地上，就可以看到在草原深处生长的蒙古族牧民喜爱的萨日朗花了。
午宴将在湖边的大蒙古包内举行。走进包内，正中的餐桌上已摆满莱肴，一些穿民族裙袍的蒙古族姑娘、小伙子正在忙碌着。宾主入坐后，阿汝汗县长致词：“著名作家玛拉沁夫先生的到来，是前郭尔罗斯人民的福份，是前郭尔罗斯的节日！来，敬我们的著名作家玛拉沁夫先生一杯酒！”全桌的人都站起来，向自己民族的大作家敬酒，玛老精神振奋，话语朗朗，笑声飞扬。苏赫巴鲁是玛老的老朋友，这位戴着眼镜，眯着眼睛的慈祥老头儿笑了，壮实的包广林老人也笑了，酒杯碰撞得当当响，酒香四溢满包房，前郭尔罗斯草原在为作家玛拉沁夫的到来而喜气洋洋，刚才还喧闹的查干湖似乎没了声息，似乎被欢迎贵客的美酒香曛醉了。玛老先生饮上几口白酒后，宽阔的脸庞，马上变得红光满面。阿汝汗把一杯热腾腾的奶茶放在玛老面前，老先生的眼睛闪闪来神：“嗬，还有奶茶！”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抓一把炒米、几块奶干放进热腾腾的碗里，然后开心地畅饮起来。玛老触景生情，回忆说：“我1948年第一次来前郭，那时是随文工团来演出的，第二次是1949年开国大典那天，我正在前郭，同后来的著名剧作家超克图纳仁（他是本地人）一起，在这里体验生活，准备写个反映牧民新生活的剧本。听说成立新中国了，我们都特别高兴！在旗政府的老平房里，我们喝了几乎一夜的酒……这次来前郭，感觉像回家一样，前郭的变化太大了，前郭真的很美呀！”玛老嚯地站起身来。端着透明的茶杯大小的酒杯，声音高亢地说：“看我喝洒！”一饮而尽！这一豪迈之举，令在场的人们赞叹不已，玛老又说：“我写电影《祖国啊，母亲》里有一句词儿‘看他的酒量大小，就知道他是不是蒙古人！’这句话曾经引起不小的麻烦，但这句话却道出了蒙古人的一腔豪情……”玛老圆睁双眼，蒙古人的风彩脱颖而出，他看上去像年轻的棒小伙子，更像拼劲儿十足的摔跤手。大家被玛老的深情和冲劲儿震慑了，忙端杯跟上。
这时，穿红蒙古袍，身材高挑、面容娇好的蒙古族女歌手达古拉（据玛老翻译是“盼要男孩子”的意思）和另外一男一女两歌手唱起当地的蒙古族民歌，歌声嘹亮，曲调儿动人。玛老犹似耳熟能详，立刻跟着唱起来。一首唱罢，玛老说：“民歌实在好听！蒙古语的许多比喻在民歌中，特别恰当地表达了蒙古民族的男女之情，但不容易翻译，翻释不好味儿道就变了。”服务员往老人的奶茶碗里添茶，玛老说：“碗儿太小了，上个大碗，省得总往里添奶茶。”大碗上来了，玛老满满地斟上一大碗，他又抓一把炒米、奶干放在碗里。高壮的恩和崇敬地起身说：“我读过玛老的许多东西，《活佛的故事》在《人民日报》上登一大版，散文《旅行家树》写的虽短却极精美，你说想把那棵树带回来，但由于坐飞机带不回来，你说把那棵旅行家树永远种植在心中了，多有哲理啊！”接着，这位风度翩翩的蒙古族汉子用生硬的，不熟练的蒙古语致祝酒词，其认真的表情像个面对女老师的大男孩，让我们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恩和曾当过县里主管文教的副县长，头脑中存有不少关于玛老的信息，此时能说出也实属不易。大家刚饮下这杯酒。民俗村的业余文工团的姑娘们，为大家表演歌舞《蓝色的蒙古高原》。这时，达古拉等三位男女歌手来到玛老身边，唱起蒙古族民歌《诺恩吉娅》，玛老立刻合唱，我和巴拉，苏赫巴鲁、包广林二老也一同跟唱。达古拉和男歌手还演唱了玛拉沁夫老先生的电影《草原上的人们》的插曲《敖包相会》，让我们想到了五十年前激动人心的草原生活，似乎这个蒙古包不是宾馆餐厅，而是在茫茫的草原上，歌声让我们感到了草原的辽阔，生活的美好，爱情的甜蜜……歌声在查干湖畔回荡，乡情和亲情在歌声中融化，注入我们每个人的骨髓，甚至于每个人的精神世界……玛老几乎闭着眼睛同他们一起高声合唱，午宴变成了民歌会！热烈的气氛在此刻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年轻的阿汝汗抑制不住，唱起自己写词儿的《前郭尔罗斯》，他的嗓音虽不很美，可他却唱得极其动情，他对家乡的爱是从心底流出的：
在松花嫩江汇流的前方，
霍林河下查干湖微波荡漾。
汹涌江河的波涛诉说着昔日的沧桑，
伴着一代神弓的箭响，
仿佛听到塔虎城里铁骑浩浩荡荡。
啊！前郭尔罗斯古老而神奇的地方，
啊！郭尔罗斯我可爱的家乡。
坐在一边的老作家玛拉沁夫，认真地倾听着这位蒙古族县长的歌唱，从小在草原长大，一生以写草原为荣的老先生，似乎又沉入无限的情思之中，他的《花的草原》等曾给中国的当代文坛留下了许多带着蒙古高原和草原清香的艺术形象，其艺术之美曾陶醉了几代中国人…...此刻，他正置身前郭尔罗斯草原的查干湖畔，心中再次涌起描绘新时代草原的激情，他笔下的主人公一定会是阿汝汗这样的，引领当代农牧民，开创新生活，再奏新《草原晨曲》的一代人们，那一定是查干湖一样激情荡漾的佳作。
玛拉沁夫先生，我们祝您健康！渴望您的新作再次奏响…… （新华社吉林新闻信息中心 陈晓雷供稿）